有了微博,好久不写博客了。日记也是好几年的空白。前段时间整理东西,看到高中到大学期间的日记,也许今天读起来感到很幼稚,但那时的文字里饱含的青春的挣扎和真诚,还是让自己感动。
今天看到我的好兄弟mlln写的这篇文字,写给我江苏老家的一位中学生。同时也想起昨天与DQ聊天,她说自己的努力却不能让自己觉得和别人有所差别,这真是让人痛苦。于是突然想写点什么,关于梦想。
其实,我要说的并不是梦想。更准确的说,大概可以称之为那些能够让我们觉得生命和生活的美好、使我们能够安身立命、从容走过此生的东西。我觉得,从小时候所憧憬的“梦想”到我所谓“生命里纯粹美好的底色”的转变,大概是一个人能够经历的最复杂的成长历程之一。这样的转变,需要的大概不只是表面上的学习或者工作的态度以及她/她能够取得的成就,更多的是人格的养成和内在的品质的变化。
于我而言,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于是从小就有努力学习、出人头地的念头。就像路遥的小说《平凡的世界》里描述的那样,我想那是整整几代年轻的乡村孩子曾经有过的想法,我只是其中一个。恰好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前几名。小学时得的第一张奖状是绘画。之所以获奖,是因为其他所有同学都把屋子的山墙底侧画成了与正墙连接的同一条直线,而我则注意到了透视的斜度,画成了斜线。我还记得1987年秋天的某个清晨升国旗之后,在那个乡村小学的操场上,我有点紧张但又很骄傲地走上前台领取奖状的情景。
类似于这样的细小的“成功”或者自我肯定的时刻,是我人格里所具有的稳定自信的最初的来源。那个时候,我梦想过将来当个画家一定不错。但后来我又陆续获得了书法、演讲、歌唱比赛的奖状,于是画家的梦想一定很快被抛弃了,并且面对如此多的“成功”和赞赏,我也一定变得不知所措,忘记了梦想这回事。
严格来说,我似乎从小就没啥梦想。除了想过也许当个老师挺好的(因为总是觉得老师不同于凡人,但发现老师也吃喝拉撒之后,有点失望),其余只记得要努力学习、不再受苦。那是父母以及那整整两代苏北乡村社会的人们用他们活生生的现实生活教给我的朴素道理。于是,每学期获得三好学生的奖状以及奖品(通常是一幅贴在墙上的贴画以及一套文具),我都无比兴奋,而年轻的父母也是满怀自豪。在那样的兴奋和自豪中,我憧憬着一个模糊的未来。
现在想想,对20多年前的自己,以及无数的同龄的乡下孩子来说,梦想是个奢侈的词。我们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想这样的事情。每日为生存和吃上更好的饭而奋斗的乡村社会,是无比现实和残酷的。那时候,普遍弥漫的是一种读书以图出人头地的哲学。从小学到高中,学习和教育的全部目的都是围绕这个命题在运转。对贫穷的乡下孩子而言,只不过是想能够有机会在城里安家,有个城镇户口,能够保证每个月多吃几顿肉,或者能够在父母老去的时候骄傲地让他们去自己在城里的家享享福。这些所谓的“梦想”,大概就跟那些年代里被广袤的田野所包围的乡村学校一样朴素,与日常生活的尘埃一样卑微。如此实用主义的期盼,朴素,简单,一点都不复杂,也与理想主义无关。
但我后来高考的失利,却成为一个改变的契机。那种极度的功利主义神话的幻灭,给我一个冷静和从容接纳自己的机会。在海边小城度过的几年,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是自己在精神生活上最年轻的四年,也是内在变化最大的阶段,而那之前和之后的岁月的自己,似乎只是一个因为生活的艰难而早熟的少年和一个因为心态的成熟而不再轻狂的男人。
一旦那种功利主义语言所包装的梦幻灭之后,我也就回归了自己。慢慢发现,原来有比好成绩、奖状、成功、职业更重要的东西,只有凭借这些东西,一个人才能够从容、美好地度过属于他的一生。慢慢的,你会发现,原来所有的那些曾经以为惊天动地的人生变化,只不过是人生历程中泛起的几朵小小涟漪,本不必如此大惊小怪,大动干戈,视之为惊涛骇浪。原来,那之前的我们,都是一个与自己幻想的风车搏斗的唐吉珂德。
我是很多年后,偶然在一个演讲中听到“反求诸己”这个词的。这才发现这个词真是可以总结那些年里自己精神世界发生的一次转变:不再刻意寻求并把外在可见的人事物(他们的眼光和评价、成功或所谓的梦想)视为自己安身立命的基础,也不再因为一时一地的得与失而得意或惶恐以至丧失自我。不是说不再需要这些,而是说,这些本不该支配我们的本心,不该是可以任意涂抹我们生命底色的那支笔。相反,这颗心应该由许多简单美好的事物填满它:善良、真诚、智慧、美、正直、责任心。
对美和善的追求,大概是能够使一个人在绝大多数境地中都能保持尊严和乐趣的唯一基础。在我看来,简单说,这就是要求一个人必须学会如何做到不伪善,自然坦荡地面对自己和他人,面对彼此共同的人性。慢慢地,我们会学会把自己的心变成一座宽敞明亮的大房子,填满许多美好的想法和事物,不仅让自己住进去,也能够让自己所爱的人住进去,同时也能够宽容所有与我们的心灵结构不同的人们。慢慢地,我们觉得自己离自由和美好更近,我们所拥有的生活和世界也是美好的、值得我们好好去爱的。
我喜欢DQ曾经对我的一段描述,那正是过去十年在我心底里悄悄发生的一次深刻转变:你像是一座大大的明亮的房子,铺着木地板,我可以光着脚丫子在上面自由的行走,而不必担心自己的样子是不是不够礼貌,不够端庄。
我真喜欢这样的赞美。的确,那样的转变,让我变得不喜欢压抑和拘谨,以及支撑它们的那些伪善的价值观,那些捆绑我们灵魂的锁链。当一个人真诚面对自己的时候,她/他才能真诚的面对这个世界,并且获得最大限度的自由和幸福。这样的快乐,就像还没长大的孩子对妈妈的微笑,因为贪玩粘在脸上的泥土还未曾拭去一样,让人觉得简单纯粹,不是任何外在浮华的事物或评价所能赐予的。
一个人只有用心把握了这些最简单纯粹的事物,这些构成一个人生命底色的纯粹美好的时刻、记忆、品质、信仰、心态和生活方式,她/他才能够真正长大成人,从容的接纳每天徐徐展开的属于自己的一生以及这个不那么美好的世界。也只有把握了这些事物,无论外在的风浪如何把她/他驱向何处,她/他总归是有一颗安宁、坚定、喜乐的心,去帮助自己寻找到美丽和快乐的源头,甚至重启生活和生命的动力。
现在,我已经成为一个靠教书,或者口力劳动,来养活自己的人。但其实这些都不是我所谓的生命底色。这些都不是我的房子,也不是房子里的货物,不是我用来款待所有走入我生命里的人们的佳肴。它们顶多是个安身的躯壳,而不是灵魂的房子。在那个房子里,只储藏着我所珍爱的生命里所有幸福的时刻、我所得到的全部的爱和温暖、这世界在不经意间馈赠给我的美好景致、对善良和美好事物的体验、对自己和他人幸福的期盼、以及对这一生所能经历的所有光阴遗存的感恩。
2012年4月12日























